两周前，小我一岁，却先我一年做不成律师的卢君思位，以偷越国（边）境罪，在成都市成华区法院获刑 11 个月，罚金一万元。
此罪名见诸我国刑法第三百二十二条之规定：“违反国(边)境管理法规，偷越国(边)境，情节严重的，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，并处罚金。”
2023 年夏，思位君思妻女心切，雇佣蛇头，铤而走险，取道老挝，在赴泰国途中遭抓捕，羁押两个月后被遣返。没有轻而易举可以跨越的边境，却一直以来都有人不惜冒险尝试。
二
1967 年 1 月 15 日，中央音乐学院首任院长、著名小提琴家马思聪先生，带着妻子、女儿和儿子，在苍茫的夜色中，从广东登上了一艘拖船，躲避抓捕，抵达香港。几天后，转赴美国。有生之年，再未回国。
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天冬夜，我的法大前辈吴仁华先生，也是从广东出发，冒死泅渡，登陆澳门，再从香港转赴美国。如今客居海外，孑然一身。
1985 年 3 月，马思聪案平反。著名画家叶浅予在文章《为马思聪饶舌》中写道： “受过欺凌而被迫出亡的人，最懂得祖国的可爱，爱国之心也最切。只有那些口口声声教训别人如何如何爱国，而自己横着心侮辱普天下善良灵魂的人才是真正的罪人。”
三
2021 年初，吊销律师执照之后的思位君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。我看到他说自己被人盯梢、被约喝茶、车上被装了电子跟踪设备。或许因为不愿妻女受自己连累，2022 年初，无法出境的思位君将她们送上了赴美的飞机。
网上有思位君一家三口在机场分别前的合影：思位君表情凝重，妻子勉强笑着，孩子比出胜利的手势，却没有一丝笑容。
后来，思位君一直极力通过正当途径赴美。
他文笔佳、英语好，曾经申请到了美国汉弗莱访问学者项目，拿到了赴美签证，但依然不被允许离境。
近几年，我没有再见过思位君，也和他少有交流，但从他发在自媒体平台上只言片语中，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惧、压力和痛苦。
四
去年，汹涌穿越美墨边境、非法入境美国的人流，给美国人造成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，成为民主党败选的主要原因之一。
建立在移民基础上的美国，固然有其边境管理法律和秩序，但对于那些偷越国边境的人，却有着与中国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和逻辑。
美国处理方式
越境者到美国后，有些人会主动投案或被逮捕，关押在移民监几天到数月，等待"恐惧可信度面试"(credible fear interview)。他们需要向移民官员证明，他们回到所在国将面临着足以令人相信的恐惧。
负责庇护申请的官员如果认为他们恐惧回国真实可信，他们会被假释，进入申请庇护和工作许可的程序；否则，等待他们的将是被遣返的命运。
中国处理方式
在中国的法律体系下，偷越国境被视为刑事犯罪，可能导致刑事拘留和徒刑处罚。
同时，对于普通公民申请出境，当局可能以"危害国家安全"等理由限制公民正常出境，无需提供具体证据或解释，也无需经过司法程序确认。
五
偷越国（边）境，在中国的法律中是一条罪名，在历史的语境中，却是一个个逃离苦难，奔赴自由的个体故事。
1989 年，20 岁的东德青年与同伴试图翻越柏林墙，逃往西德的时候，被守卫柏林墙的东德士兵射杀，他成为东德历史上，200 余名试图翻越柏林墙而遭杀害者中的最后一位。
1991 年，柏林墙倒塌两年后，法院审判了当年那几个守卫柏林墙的士兵。
被告人上诉，二审法院依据原东德法律减轻判决。法官认为：虽然士兵有权使用强力阻止民众私自越境，但阻止犯罪的手段应与犯罪本身的严重程度相适应，一个没有武器的个体边境翻越者，对其他人和物并没有显著的危险性，因此不需要使用足以致命的力量来阻止。
思位君作为一个因所谓不当言论而被吊销了执照的律师，是那些功成名就律师眼中的失败者，他身无案底，更没机会接触到国家秘密，悄然去国，不过是想与自己的妻女团聚。
六
《世界人权宣言》因中国签署并批准而获得了国内法同等效力，其第十三条规定：“1、人人在各国境内有权自由迁徙和居住。2、人人有权离开任何国家，包括其本国在内，并有权返回他的国家。”
思位君一直被相关部门以所谓"出境会危害国家安全"为由，限制出境。做律师的时候，他代理了几起所谓敏感案件。他因律师权利被侵犯、无法为自己的当事人辩护而焦躁、烦恼，言论表达让一些人不喜欢。
遭此重判，也许不仅仅因为一次过境。
梁小军